• 与伊莎贝尔夜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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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在甲板上见到了伊莎贝尔,她头上戴着一顶巴拿马亚麻帽,步伐散漫,像是喝醉了一样。

    她坐在那只刚落过雨仍旧湿漉漉的小船模型状的长凳上。

    “你怎么了?”我说

    “刚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”

    长凳是一艘废弃的小木船改制而成的,两头由原先的木浆固定在甲板上,几颗大螺母已老化,坐在里面时便可像摇椅一样轻轻晃动。伊莎贝尔半躺下,我也跨进去坐在她边上。

    “我梦到我在这片海域航行的时候遇上了一场凶猛的暴风雨,我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桅杆,甲板上的东西全被卷进大海中,我就孤注一掷地抱着那根桅杆,好几次差点松手,我就这样和海浪搏斗了整个晚上,体力枯竭,但不知什么时候天开始亮起来了,我睁开眼镜,惊讶地发现眼前的大海安静的就像一面镜子,小半个太阳已经在东面的海平线上滚动,然后我才意识到,暴风雨过去了。我站起来,站在甲板上四顾看去,甲板是干的,远处还有几只白色的海鸥飞来飞去,我当时什么也没想,就觉得自己挺过了灾难,这比什么都好。我转身想回驾驶舱泡杯热茶喝,可就在这时,身后忽然有一阵巨浪瞬间从我背后劈来。接下来,眼前一片黑暗。我想,完了,我应该是被卷进了海里,周围什么动静也没有,我沉到了很深的地方,我又想也许我应该看见一些会发光东西,比如水母和鱼,但是什么也没有了,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海里。我试图张嘴、咽口水、让声带发出声音,可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渐渐地我开始找不到自己的手,就是左手没法找到右手去捏住它,我开始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。我非常害怕,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,你知道这种害怕我现在难以形容……差不多比我平时见到老鼠尸体躺在姑妈家的碗柜里还要恐惧一百倍。为了让在自己保持微弱的存在感,我就只能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身体最深处的一个点上——我开始想那些我认识的人,一些事微缩着呈现在眼前,有点像在看幻灯片,但更像在做梦。我现在觉得,也许我真的在做梦,比如喝了太多酒昏睡了过去。然后梦到了你们。”

    “我出现在你梦里的梦里?”

    “恩,差不多是这样。”

    “真奇怪,我那时在干嘛?”

    “你死了,躺在纺锤形的棺材里,身体只有一条拉布拉多那么大。”

    “太离谱了!”

    “可我一点也不害怕,我走近想摸摸你的脸,却发现盖了一层玻璃盖,他们还在你的身边放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东西,一些挺可笑的东西,什么饼干盒、发夹、溜溜球、乒乓板、《十万个为什么》、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塑料橡皮圈,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
    “猫圈?”

    “猫圈是什么?”

    “就是套在猫脖子上用来除虱子的。还有什么?”

    “很多,记不清了,还有一块中队长标志,缺了一个角,两条杠的。”

    “真滑稽。”

    “我记得刚进L中学第一次开家长会的晚上,那时我是一条杠,你是两条杠,我那天一直在等你把黑板上那几个‘欢迎家长——预备8班家长会’美术字写完,可你写完后到楼下居然给我讲鬼故事,就是最入门级的‘我找的——就是——你!’那种,但你说的太好了,把我吓得魂飞魄散,然后我哭着从学校的小花园逃了出去。”她说得时候很认真,甚至把帽子拿下来,手舞足蹈地晃动双臂。

    “你被吓哭了?我不记得了,我只记得我忍着想呕吐的感觉,拿着那块沾满了粉笔灰散发着霉味的抹布沾着水写,还记得一开始写的是隶书,后来擦了改成了仿宋体,完了之后还要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勾出阴影。”

    “没错,你喜欢勾左视角的阴影。”

    “是右上方视角,这样勾起来很方便,你总是以你的思维来想,你是左撇子,我是右撇子。绝对是右上方。”

    “随便你,不过你也总是忘记,从12年前我就开始纠正,左撇子的是L,不是我。”

    “好吧,是L,不是你。”

    “我也梦到了他。”

    “我猜接下来是重点。”

    “我梦到他在岸上看我,我让他拉我一把,我有点透不过气了,然后他看着我不说话,接着转身走了。我很难过,6年前我有一次住院,他来看过我一次,还说等我出院后一起去旅行,但等我出院痊愈后我却一直拨不通他的手机,之后我听说他爱上了别人,又有人说他出国了,我当时发誓不会再去找他,我恨他,过了那么多年,我真的没有去找过他,现在连他现在在哪儿我都不知道。”

    “他现在在匹兹堡。”我说。

    “匹兹堡是在哪?”

    “美国。”

    “美国。不管他在哪里,我有一种预感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了。”

    “不一定,今天我们不是遇见了?”

    “这不一样。我真的还爱他。我打心底里还是想见见他。我真的爱他。”

    她哭了。

    我捧着她略微有点鼓出的脸蛋,白皙柔滑、甚至还有点婴儿肥,咸腥的眼泪让皮肤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。我捧着这张脸,无法相信这就她。

    墨黑的天空有些亮了,海面上风平浪静,雨也彻底停了,我把她送进卧舱,看着她钻进被子。

    “睡醒了会好多的,别想了,等天亮了就不容易睡着了。”

    我回到甲板上,远处没有海鸥,太阳还未升起,星辰的光亮都微弱难辨,一切都宁静地难以置信,我决定在下一个港口下船,转身的时候看见那顶巴拿马帽还躺在小木船里,甲板上没有水迹,整洁如新。



   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10点半,楼下传来车水马龙话语交织的嘈杂声。我从床头柜上撕下一张便条纸匆匆写下睡意惺忪的潦草字迹:“4月5日,梦见在一艘夜间航行的船上见到伊莎贝尔,这是大约第6次或者第7次梦见她,她跟我叙了些旧,又说梦到海难、落海、昏迷中梦见参加我的葬礼。我试图想过在我的这个梦里告诉她一些事实,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,我明白这只是一个梦。最后她还说起了L,说L当时不辞而别,我也想试图告诉她在那年炎热的9月初,L跪在她的棺木前痛哭。但我最终还是将她安心送进卧舱,可能我想这个梦不能拖得太长,因为中午十二点半我还有一个重要的约会正等着我。” 

    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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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评论

  • 嗯 我是略知一二的藏镜人
  • 知情人士。。。?
  • 我们可以用无数细节来缅怀过去,但无法避免的却是时间。人,还是不得不向前的。